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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青木塬 · 2

滄月2018年08月10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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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都死了,唯有他,被放回了故鄉——白帥果然還是信守諾言的,居然真的在所有人都被滅口之后,唯獨放走了他一個人。

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,他畢竟回到了故鄉。

那之前,他曾經對雪主提出想金盆洗手退隱江湖,然而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狠狠批駁。因為在北越這個極其神秘的組織里,一個人一旦加入便永生無法退出,唯一的出路,便是成為一個絕頂的殺手,永遠殺下去。

然而,他早已厭倦了。

仿佛是看出了這種暗藏的厭倦,空桑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元帥某一天居然找到了他,提出了一個交易——為了自由、為了故鄉、為了擺脫這永無止境的殺戮,他終于決定出賣所有人!

如今,已經茍延殘喘那么多年了。昔日已經遠去,故人已成白骨,寶刀塵封,早已生滿了銹,當他自己也幾乎成為白骨的時候,雪主卻忽然間重現世間,給自己來信。他,是已經洞察了自己昔日的背叛嗎?

可是,他又怎能知道自己如今已經成了這個樣子……

雙鬢花白的男人反復看著那只有一行字的信,眼神變幻。許久,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遠處的青木塬,咳嗽著,冷冷的神色流露出一絲感傷。馨,原本我以為能在這里陪伴你終老,誰知道還是身不由己,握過刀劍的人,終究要死在刀劍之上。

可是無論如何,在離開之前,我一定要見上你一面。

外面遠遠地傳來狗吠聲,后院自家的狗也跟著叫了起來。男人仿佛蘇醒一樣醉醺醺地站起身,走到窗下收了一排風干的魚,朝著外面的路上看了看,低聲嘀咕著罵了一句:“小兔崽子……死哪里去野了,這么晚還不回來!”

他走路的姿態有些怪異,緩慢而滯重,四肢似是非常不協調,連取下魚干這種簡單的動作都做得吃力無比。好不容易取下了三個,“啪”的一聲,桿子滑落,剩下那些穿在上面的魚統統掉到了地上。

男人嘴里喃喃罵著,吃力地彎腰去撿。然而努力了幾次,卻怎么也彎不下腰,手指在離開地面一尺的地方夠來夠去,就是無法撿起。

“他娘的。”男人含糊地罵著。

就在這時候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劃破了寂靜,院子柴門被“嘩啦”一聲推開,穿著補丁單薄衣褲的孩子穿過籬笆撲了過來,一把抱住了他,全身戰栗,幾乎把酒醉的男人撞了個踉蹌,失聲喊道:“爹……爹!”

“干什么?”男人暴躁起來,一個窩心腳就把兒子踢了出去,“兔崽子,半夜三更才回來,鬼哭狼嚎的,又想討打嗎?”

那個驚慌的孩子本想跑回家對父親說什么,然而還沒開口,父親的拳頭接二連三地落了下來。他連忙躲在一邊,抬起雙臂死死地護住頭,咬著嘴唇忍受,一聲也不敢吭,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虐待。

直到父親停下來喘氣,縮在地上的孩子才怯怯地開口:“爹,剛才……我在水邊釣魚,結果……結果看到水里出來了一個怪物!一個滿身是金鱗的怪物!”

“怪物?活見鬼了吧你?”男人嗤之以鼻,吐著酒氣,把兒子往外一推,“小兔崽子……漁網呢?哪里去了?”

“啊?”孩子一震,露出驚慌的表情。

“快去拿回來!要是弄丟了的話看老子怎么揍你!”男人醉醺醺地握著拳頭往前走了一步,嚇得孩子一個哆嗦,往后下意識地退了一步,又帶著哭腔道,“爹……水里,水里真的有怪物!我不敢去……”

“不去?不去老子打死你!”男人厲聲,揮拳把孩子打了個趔趄,“我祁連鉞的兒子……怎么……怎么會是這種哭哭啼啼的孬種!”

那一拳打得狠,孩子不敢再停留,終于哆哆嗦嗦地推開門,重新朝著水邊跑了過去。

“沒用的小兔崽子!”男人嘟囔著,重新俯身去撿起那些掉在地上的魚干。然而受過傷的腰怎么也彎不下去,他一連嘗試了幾次,漸漸連氣息都喘得粗了起來,全身打擺子似的搖來搖去,卻還是抓不到地上的魚干。

一只手忽然伸過來,悄無聲息地替他撿起了那些魚干。

“誰?”男人失聲,驟然抬起頭來。

月光很亮,穿過了窗欞照進來。眼前站著一個風塵仆仆的旅人,穿著黑色的長衣,風帽兜住了頭發,只露出深陷在陰影里的蒼白面頰和湛碧色的眼睛。那個人站在門外,彎下腰,替他撿起了魚干,拿在手上,沉默著遞給他,沒有說一句話。

男人看了他一眼,沒有接,忽然往后退了一步。

他方才衰弱遲鈍得連彎腰都做不到,然而這一退居然快如閃電!在轉瞬之間他已經退到了堂中那一張破敗的桌子旁,后背靠了上去,右手背過身,抓住了墻壁上掛著的一幅年畫,只一拉,只聽“刺啦”一聲,一道銀光忽然如同流星一般掠了過來!

旅人吃了一驚,顯然也沒有料到在此地會忽然遇襲,在電光石火之間身形一側,那道光瞬間穿過他的袍袖,差點洞穿了身體。那是一支青銅箭鏃,手指粗細,被勁弩發射出來,幾乎穿過了他的手,猶自在指間嗡嗡震動。

那個男人扯下了年畫,壁上赫然露出了一把掛著的短刀!

“打擾了,其實我……”來客拔出箭鏃看了一眼,試圖和這個男人溝通,然而話沒有說完,腳下的地猛地一空,地板移開,一個陷阱驟然出現,將他陷了進去!

這個簡陋的鄉間村舍里,居然處處埋藏著陷阱!

男人的腳猛地一頓,暗門應聲關閉。此地的主人退了一步,俯視著腳下合攏的地板,厲聲喝問:“你是誰?”

握在他手里的是一把刀,長三尺,闊兩指,刀柄上生了銹,然而刀鋒依舊亮如一泓秋水,閃著藍盈盈的光,顯然是淬過了劇毒。當一握住那把刀,那個男人的手在瞬間變得穩定無比,因為酒醉而混濁的眼神也刷地清醒過來,露出了一種銳利的光芒。

那種眼神,絕對不是一個鄉野村夫所應該有的。

然而,那個被機關困在地下的旅人沒有回答,空蕩蕩的房子里甚至沒有一絲聲音,就像是那個人不曾出現過一樣,透露出一股詭異的氣息。

“回答我的問題!”男人跺著腳,眼里涌出了殺機。他抬起手旋動桌子底下的一個機簧,地底下頓時傳出一陣令人心悸的刺耳聲音,仿佛有無數利刃在相互摩擦。那個地窖里設置了精密的機關,可以讓墜入的人毫發無傷,也可以讓其體無完膚。

可令人吃驚的是,利刃在地下滾了一圈,還是沒有聽到一絲聲音——沒有慘叫,沒有哀嚎,甚至連刀鋒入肉刮骨的聲音都聽不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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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的眼里露出了一絲吃驚。在十年前剛回到故鄉的時候,為了對付可能追來的仇家,他精心設置了這個機關,任何闖入的獵物從未逃脫過,而這一次難道失了手?可是方才他明明看到那個旅人跌了進去!

地板下沒有絲毫聲音,他在房間里聽了半晌,終于緩緩抬起腳,拍了拍地面。

“咔噠”一聲,地窖的門重新打開,里面黑沉沉的,沒有絲毫聲響和光亮。男人手握刀柄,警惕得宛如一只在黑暗里踱步的獵豹,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。

那一瞬,打開的地窖里忽然吹出了一陣微微的風,令其打了個寒戰。

男人瞳孔下意識地收縮,右手輕輕地反轉刀鋒,斜斜向下。仿佛覺察到了前面的危機,后院的狗大聲叫了起來,引得村子里一片狗吠。

“何苦如此待客呢?”黑暗里,忽然聽到一個平靜而溫和的聲音道,“在下并無惡意。”

那個人是怎么出來的?男人猛然一驚,頭也不回,朝著聲音來處一刀斬下。雖然已經接近十年沒有拿過刀了,但是這一擊依舊猶如雷霆,在黑暗里一閃即沒。

然而,刀落空了。這一刀,他居然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有碰到!

“好身手!”黑暗里有人鼓掌,清朗疏落,“刀意如電,來去無痕——這樣的刀客,只怕云荒不會超過五個。”

他轉過頭,看到房間里站著一個人,正是方才消失的那個旅人。

那個奇怪的旅人站在那里,面色安然地看著此地的主人,臉上沒有絲毫憤怒和驚恐,就像是從未在這片地面上離開過一樣。雖然隱居多年,男人還是對自己的身手有足夠的信心。然而即便如此,此刻,他甚至無法判斷剛才那個旅人是否真的跌入了地窖,又是怎樣從地窖里悄然離開!

這樣的差距,實在是令人沒有絲毫的獲勝僥幸。

男人不再說話,只是握著刀緩緩后退,移向了院子門口。與此同時,旅人卻對著此地的主人微微一躬身,道:“在下不過是一個過路的客人,想找一個落腳的地方過一夜。整個村子里只有你家的燈亮著,一時冒昧就走了進來。還望見諒。”

他的語氣淡定,有一股奇特的令人安靜的力量。

那只握刀的手卻沒有松開,男人眼里閃爍著獸類一樣的警惕,定定地打量著來客,片刻開口,以一種冷澀的聲音道:“別胡扯了……以為我看不出來?呵,普通人會帶著辟天劍?你是從帝都來的吧?”

“辟天劍”三個字一出口,對面旅人的神色也終于變了。

這個男人,居然認得辟天劍!他是誰?

“你究竟是誰?來這里做什么?”然而不等旅人發問,男人卻警惕地追問,宛如一只全身繃緊的豹子,惡狠狠地道,“是誰派你來這里找我的?白墨宸還是雪主?他娘的,都十年了!你們還不肯放過我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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