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小說

第五章 灰燼之熾 · 2

滄月2018年08月10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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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有問他到底去了哪里,又如何弄成這樣,只是迅速地連夜將他轉移到了這個八井坊的破舊房子里,又到處為他找來名醫看診。幸虧他留給她的錢足夠多——多到在葉城這個只認錢不認人的地方,幾乎無所不能。

一直過了三天,他才蘇醒過來。一醒過來就嚷著肚子餓,打發她去買酒買肉,全然不奇怪自己到了哪里,她又為何半夜服侍在榻邊。一說傷口還沒好不能吃,他就大發脾氣,幾乎把藥碗都給摔了——她只好連夜下樓去街上沽酒。

十一月的冷風吹來,又冷又困,然而她忍不住歡喜得淚流滿面。

是的……他畢竟活下來了!她的男人活下來了!

只此一次,她便明白了自己日后絕不能再失去他。抽空回到紅袖樓,看著這個囚禁了自己半生的齷齪牢籠,她當機立斷地拿出了多年來積攢的所有珠寶,放在了床頭,算是向老·鴇贖了身,做了退出青樓、跟隨他浪跡天涯的決定。

人生苦短,自己已經虛耗了三十年,才等來了這么一個值得賭上一切的男人,此刻不做決斷還等何時?

為了避人耳目,她寄居在這八井坊內,日夜悉心地看護著他。畢竟是體質壯碩,恢復得極快。再過幾天,九爺差不多便能下地了,她看到他胸腹間有幾處極可怕的傷,貫穿了整個身體。然而九爺渾然不在意,也不顧傷口尚未結疤便要出去找殷夜來,被她死活攔下了。

今日,眼見得他調勻了內息,疏通了脈絡,便是再也攔不住了。

“我妹子呢?她是不是還在葉城?”果然,清歡一旦能夠站起來走動,立刻便皺著眉問,“你有沒有和她說我在這里?這些日子里她來看過我嗎?”

“……”傅壽一時間語塞,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
在他昏迷的那幾天里,帝都傳來了噩耗:白帝白燁在雷雨之夜駕崩,當夜的天雷還引發了一場奇特的火災,幾乎燒掉了半個帝都。而夜來……夜來卻偏偏在那一夜奉旨入宮獻舞,沒有躲過這一劫。

她被燒死在宮里,再也沒能回來。

然而,這個消息又怎能告訴重傷中的九爺?

這邊,她的略微遲疑,立刻令那個精明的胖子起了疑心。清歡霍然回頭看著傅壽,失聲道:“夜來……夜來她沒事吧?她如果知道我受了傷,不可能不來看我!她到底怎么了?白墨宸那家伙答應我要送她去云隱山莊的,難道……”

傅壽勉強笑了一笑:“她、她沒事。”

然而清歡是何等精明的人,絲毫的異常瞞不過他的眼睛。聽到傅壽一說“沒事”,他的臉色更是刷地變了,失聲道:“難道她出事了?!不可能!龍已經被我干掉了,鳳凰、鳳凰也死了……沒有人再來為難夜來了!她怎么會……”

他顧不得身上的重傷未愈,轉身沖下樓去。

“九爺!九爺!”傅壽急得在后面大喊,“去不得!”

“為什么去不得?”清歡在樓梯口頓住身子,回頭問,眼神里透出一股兇狠的意味來,咄咄逼人,“你到底瞞了我什么?快說!”

“夜來、夜來她……”她被他那樣的目光一逼,心里頓時一冷,站在窗口喃喃地說著,臉色漸漸蒼白,終究一狠心,跺腳說出一句話來,“她已經死了!”

“你說什么?”清歡一震,“死了?”

“是的,已經死了!”傅壽用力地咬著牙,干脆把所有的事實都一口氣說了出來,再無保留,“九爺現在去星海云庭也沒有用,夜來已經不在那里了!她死了差不多有七日,聽說白帥已經為她入了殮,安葬在城北的墓園里了。”

清歡站在那里,肥胖的身體搖了一下,又猛然扶住了欄桿。
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!”他喃喃說著,剛有好轉的臉色又蔓延上了灰敗,咬著牙,臉部肥肉一條條地扭曲著,顯得分外可怕,“我已經殺了龍,也殺了鳳凰!還有誰會對她不利?不可能!”

“是天災,”傅壽輕聲說,“天雷擊中內宮,夜來不幸葬身火海。”

“天災?去他娘的天災!”清歡忽然間爆發似的喊了起來,一把將她推開,厲聲說,“你是說我妹子是被雷劈死的嗎?見鬼!他娘的她一生沒有做過任何壞事,你說她被雷劈?給我閉嘴!”

傅壽被那一推,幾乎跌倒在地,心里一冷,眼里的淚刷地落了下來,哽咽道:“我怎么會無緣無故地咒她死?她、她是真的死了!……不信的話,你去城北的墓園里找找!”

“……”清歡身體晃了一下,盯著她看,忽然道,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傅壽點頭,“九爺不相信我嗎?”

此刻,她的心情是悲涼而復雜的:一邊為死去的好姐妹悲傷,另一邊,卻又為自己被他如此對待而心灰意冷。是的……早在認識她之前,九爺就已經認識了殷夜來,并且關系匪淺。兩個人雖然一直都以兄妹相稱,九爺也從不在她房里留宿,但青樓里,哪個不是一口一個哥哥姐姐的喊呢?難道他們兩個還真的是親兄妹不成?他們究竟是什么關系?

這些年來,這個疑問一直纏繞在她的心頭,幾乎成了心魔。

可是以她的身份,根本不好開口向九爺或者夜來詢問這件事。如今,聽說夜來不幸死在了火里,她在悲傷之余,心頭居然也有了隱隱如釋重負的感覺——這種感覺,令她心里又平添了一層內疚,不敢直面九爺質問的目光。

聽到她的回答,那個胖子忽然一聲不吭地轉過頭,奪門而出。

“九爺!九爺!你要去哪里?”她連忙抓起外套追了上去,“外面冷……我替你雇一輛車——你的傷口還沒好,跑不得!”

“我去找我妹子!”清歡頭也不回地大吼了一聲,“無論死活都要找到!”

等她追下樓的時候,外面的八井坊里已經沒有一個人。只有一條淅淅瀝瀝的血跡,飛速地延展,消失在小巷的盡頭。傅壽怔怔地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,臉色蒼白,忽然膝蓋一軟,坐在門口,心緒復雜地掩住臉哭了起來。

 

日頭偏西的時候,空氣開始漸漸變暖,一地的霜痕消失得無影無蹤。而墓園里的風似乎依舊是寒冷的,瑟瑟地在飄飛的經幔里吹拂,一天一地素凈的白。

遠處有誦經聲,綿密如水。

白墨宸坐在這個荒涼的佛堂里,垂頭聽著遠處傳來的誦經聲,手指一寸一寸地撫摩著懷里的青色瓷壇——那一刻,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里重新恢復了平靜。前幾日,在目睹夜來之死后心里熊熊燃燒著的憤怒火焰,在誦經聲里居然慢慢平息了。

哀莫大于心死,大概就是如此吧?

慕容雋已經潛逃了,就算滅了慕容氏滿門又如何?無論他做什么,夜來永不能再回來……或許,琉璃那個丫頭說得對:一個男人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女人,卻把怒火傾瀉在那些無力反抗的人頭上,的確是一種不算光榮的行為。

強者被激怒,應該拔刀向更強者挑戰;只有怯懦者才會尋求向更弱的人泄憤。那天晚上自己不知道是怎么了,居然喪失了理智,做出這樣瘋狂的行為,差點真的讓兩百多口無辜的人尸橫遍地。

“好險。幸虧有那個丫頭和悅意出面,才沒有真的滅了慕容氏啊……”他在斜陽里喃喃道,“否則,夜來也不會原諒我吧?”

似乎感知到了這邊情緒的微妙變化,佛堂里的誦經聲漸漸低了下去,仿佛手上有千斤重擔,主持法師空海敲著木魚的手越來越慢、越來越慢……最后人忽然往前一傾,重重砸在了地上,額頭上頓時有一行血流下。

“師父!師父!”小沙彌嚇壞了,連忙跑過去扶起空海大師,帶著哭音,“快回去休息吧……白帥吩咐的法事已經做完了,您為何還在這里晝夜念經?”

“魔在身側,豈能安睡?”空海法師喃喃,語氣衰弱。

“魔?”小沙彌嚇了一跳,“在哪里?”

“就在這里……在人的心里。”空海大師的目光吃力地逡巡著,最后落在了遠處佛堂里的白帥身上,苦澀地一笑,“圓通,你還小,感覺不到。”

空海法師顫巍巍地扶著他的肩膀站起,凝望著獨坐的白墨宸——那個殺伐決斷的軍人坐在午后的陽光里,垂下頭,無聲地撫摩著懷里那個小小的青瓷壇子,肅殺的眉目漸漸舒展,里面凝聚的殺氣和怒意也開始消散,到最后,眼神空無而平靜。

那一刻,溫暖的斜陽映照在他身上,似是給一把冷厲的兵器鍍上了一層暖意。

這個人心里的心魔,終于是被壓制下去了嗎?可是……方才在那個人身上迸發出的是一股多么可怕的黑暗力量啊!那到底是什么?竟然讓他這樣修行了一輩子的人都如遇雷擊,不敢直面!

那個叫圓通的小沙彌跟著師父看過去,看到了獨坐在斜陽里的白墨宸,有些敬畏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,說:“師父不必擔心。有白帥在這里,相信魔也無法接近——世人都說白帥是空桑守護神,有他在,冰夷便無法作亂入侵,云荒才能永葆平安。”

“守護神?”空海法師低低誦了一聲阿彌陀佛,手握佛珠,形若枯槁的臉上掠過一絲苦笑,“昔年我師孔雀明王曾說過:這世上有誰稱自己是佛,此人必是魔——何哉?不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。如來的真實相,乃無虛,無實,不是萬物,包容萬物,與世融為一體,并不以具象存在。被神化之人,往往更易入魔啊……”

圓通聽得有些云里霧里,然而看到師父的眼神深沉而疲倦,也沒有多問,只扶著老僧進入內室休息打坐。然而剛一坐下來,空海法師就劇烈地咳嗽了起來,一口血噴到了佛珠上,殷紅刺目。

小沙彌嚇得驚叫起來,就要返身出去叫同伴進門。

“圓通,不要怕……”忽然間,空海大師咳嗽著,低聲說,“咳咳,為師……為師看來是要坐化在此日了。”

“坐化?”圓通怔怔地聽著,“師父身體不是一直康健嗎?”

“我的壽數本該還有十一年……咳咳,可是方才那一場法事,我為壓制魔性而耗盡了真力,當逃不過今日。”空海大師盤膝而坐,斷斷續續地囑托道,“我……我死后,會將心留下。你要記得,把它轉送給白帥。千萬莫忘。”

說到最后他的語氣已經極其微弱,雙手合十,眼簾沉重地垂落。

“師父……師父?!”圓通跪在他面前,悲痛欲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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