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小說

第六章 君臣之義 · 1

滄月2018年08月03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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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皇祭過后,琉璃就沒有走出秋水苑的廂房一步。

仆從們都覺得不可思議,九公主是閑不住的人,平日里難得看到她在銅宮里待超過三天,今天在云荒這一頭,明天說不定就飛去了那一頭,從不和人交代一聲。然而在這幾天里,這個活潑開朗的少女,居然待在那個房間里,一絲聲響都沒有。

沒有人敢去打擾她,甚至連珠瑪也不被允許入內。

冷寂了多時的西廂,終于響起了一陣腳步聲。披著皮裘的王者從走道上走了過來,來到女兒的房前,在外面敲了半天的門,才看到門縫里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。

“啊,是你?”完全不似一個女兒對父親的口吻,琉璃松了一口氣,左看右看無人,才把門開了一條線,一把將他扯了進來,“快進來!別讓人看見了!”

廣漠王閃身入內,房間里很安靜,只有藥香縈繞。

“找遍了整個葉城,才在西市找到你說的那種一丈見方的水缸,”廣漠王苦笑了一聲,“還是銅質的,商家說陶瓷燒不到那么大的容積,居然要價五十個金銖。阿九,你到底要這個東西干嗎?”

“還不是為了他?”琉璃往里面撇了撇嘴。

室內有一口巨大的缸,里面盛滿了海水,水底居然躺著一個年輕的男人。

他的肌膚是蒼白的,白得仿佛透明,長發柔順光潔,如湛藍色的大海。蒼白的面容沉在水下,緊閉著眼睛,毫無表情,只有長發隨著呼吸微微拂動,靜靜沉睡的臉上有一種別樣的光華,攝人心魄。

鮫人一族在天地間以美貌而聞名,然而,眼前這個男子卻比他所見過的任何鮫人更加俊美。那種容顏,令見多識廣的廣漠王都倒抽了一口冷氣。

這是不屬于這個人間的光芒,就如九百年前的海皇蘇摩。

那是可以帶來“傾國”之禍的不祥容顏。

“這個人到底是誰?”廣漠王低聲問,有些擔憂,“這幾天我聽說緹騎在葉城追查那天海皇祭的事,這個人可別是什么歹人吧?他醒來過沒?你可要好好問問。”

琉璃哼了一聲:“我也不知道他是誰。不過就算皇帝來了,我也不會讓人動他一下!”

廣漠王看著“女兒”嘆了口氣,不知道說什么好。

原來,這個人就是阿九一直以來尋找的人。如此豐神俊秀,光彩奪目。論容貌,自然還在慕容雋之上,難怪來自天上的高貴少女也會為此心動不已。可是在第一眼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就覺得心里一跳——那是一種深藏的不安,就和他當年在南迦密林的神廟里第一眼看到琉璃的時候一樣。

這個人,肯定也不是一個普通人吧?

如果是普通人,受了這樣嚴重的傷,就算有九條命都該掛了。

“他的傷怎么樣了?”廣漠王蹙眉,低聲問,“醒來過沒?”

“還沒有,但好得很快,”琉璃看著那個人嘆了口氣,眼里卻沒有絲毫的喜悅之情,喃喃道,“要是好得不那么快就好了……”

“嗯?”廣漠王有些不解。

琉璃坐在床邊凝望著那個鮫人,悶悶不樂:“你自己看吧!”

廣漠王連忙過去查看,一看之下,也脫口啊了一聲。

那個人身上一個貫穿身體的巨大傷口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奇跡般地一分分地愈合起來!筋脈在延展,肌膚在更新,傷口迅速結痂,變硬,又開始逐步脫落——這一切,普通人要幾個月才能完成的愈合過程,卻在那個人身上迅速地發生了。

“這是……”他不由得變了臉色,探手入水。這個周身冰冷的人身體上唯有這一處是熾熱的,仿佛全身的血脈都奔流到了此處,催合著這巨大的傷口——照這樣的速度,不出一個月,這個人就能從幾乎致命的創傷里完全康復。

他微微一怔:縮時之術?這種奇特的術法,只有傳說中九百年前的海皇蘇摩使用過。這個人,難道和海國的皇室有什么關系?如果是的話,事情可就又麻煩起來了。

就在他們“父女”各懷心事沉吟的時候,忽然間,昏迷中的人動了動,喃喃說了一句什么。兩人一起側頭看去,卻正聽到第二聲“紫煙”吐出唇邊。

聽到一個女人的名字從他嘴里吐出,琉璃的耳朵頓時豎了起來,臉色不由得有點難看。她一貫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孩子,但凡有一點點郁悶都會寫在臉上。那一瞬,她想起了在海底時那個驚鴻一瞥的紫衣女子——那個幽靈般神秘的女子,是不是就是他嘴里的“紫煙”呢?他和那個女子之間,到底是什么關系?

他是鮫人,因愛才會選擇性別,如今他已經是一個男子,也就是說,他心里一定有了所愛的人吧?

她忽然不愿意再想下去了。

“紫煙?”廣漠王不知為何反而舒了一口氣,忍不住給她潑冷水,“你看,你還是別一相情愿了,不如早點讓他養好傷送他走。”

琉璃沒有回答,絞著衣角,沮喪地垂下了頭。

“不知道為什么……我就是很喜歡他啊。”她輕聲說,仿佛是抱怨般喃喃道。外面天色已經暗了,斜陽穿過窗欞照射在她淡紫色的瞳孔上。她眼里忽然泛出了水一樣的盈盈波光,“我也知道我是要回去的,只不過……雖然走遍了這片大地,我還有一件東西沒有見到。”

“你還想看什么呢?”他嘆氣,“這幾年,該去的不該去的地方你都已經去過了。”

“我想知道‘人心’和‘愛憎’是什么。”琉璃抬起頭,認真地看著廣漠王,“但是,你看,我卻走不進別人的心里。”

“……”廣漠王沉默了,一瞬間,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樣的問題。

“因為是‘純血’的體質,所以我的生命很長,比只能活一千年的姑姑和幾百年的若衣她們更加長壽。但……我不覺得這樣有什么好。”琉璃輕聲喃喃道,“別看我能活那么久,事實上,我只不過活了一天,而重復了一萬年罷了。”

廣漠王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表情,心里一軟,說不出話來。

是的,這個外貌看似只有十幾歲的少女,其實有著他們陸上人類無法理解的內心世界,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神,令人無法揣測她內心的喜怒和思考方式。

她看著窗外的夕陽,眼神里充滿了迷惘:“我和他們都不一樣。從一生下來開始就背負著全族的希望,本來就應該在神廟里孤獨地等待到‘那個時刻’為止,但是,我沒有想到姑姑居然給了我一個這樣的機會,讓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。”

“真好啊……”孤獨的少女抱著膝蓋,對著夕陽的光影伸出手去,仿佛能觸摸到那溫暖而燦爛的晚霞,輕聲道,“姑姑說,你們陸上的人類雖然生命短暫,在我們眼里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,但是你們卻有一樣我們無法擁有的東西,那就是心。”

“隱族難道沒有心嗎?”廣漠王有些吃驚。

“我們是神的后裔,血脈源頭在九天之上,早已超越了星辰和宿命。我們修煉自己的心,目的是讓它變得空無一物。”少女說著和外表完全不相稱的話,“而人類則不同,他們每一次輪回,更換的只是軀殼,但靈魂卻是永遠不朽的,心也是鮮活如初的。”

“……”廣漠王靜靜地聽著,說不出話來。

是的,她在向他描述一個他無法想象的世界,一個遠遠凌駕于大地文明之上的種族的生死觀和天地觀。這一切,都是大地上生活的人們無法了解的。

就如多少年來,從未有人走進過那座密林中的城市一樣。

“我們甚至沒有人類那種復雜的血緣倫理,以及由此衍生而來的相互關系——我雖然叫族長姑姑,其實我和她也沒有絲毫關系……我們都屬于神的子民,都誕生于同一個幻靈池中而已。我們相互之間也沒有情感的羈絆,就像是為了同一個目標一起生活的同伴。”她頓了頓,輕聲道:“而我們唯一的、最終的共同目標,就是回到天上去——所有違背了這個目標的族人都會被驅逐和淘汰,譬如若衣。”

“是嗎?”廣漠王再也忍不住,失聲道,“她……她怎么了?”

琉璃嘆了口氣:“你大概不知道吧?自從把你救回了云夢之城后,她對族長表明了放棄隱族身份,不再回到天上去的決心。于是,她便接受了‘斷翅’之刑。”

“斷翅之刑?”廣漠王的臉色蒼白。

“是的。”琉璃喃喃道,“她原本是族里三圣女之一,是寥寥幾個可以展翅飛到三千尺高空的優秀血裔。可是,如今她再也不能飛了。他們斬斷了她的翅膀,將羽翼收在了神廟里。那個地方,叫做‘葬雪’。”

廣漠王倒吸了一口冷氣,倏地站了起來。

“別緊張啊,”琉璃看著他的臉色,搖了搖頭,“所有想要脫離族里的人都必須經受這一個刑罰,無論是圣女還是普通人,不想再回到天上的人,便不配再擁有翅膀。其實這是好事,姑姑既然肯斬了她的翅膀,證明她同意了讓若衣在事成之后跟你走呢。”

她望著自己在俗世中的“父親”,微微笑了笑,撫摩著頸上的古玉:“等我回到了那里,若衣就可以來到你身旁了。你是不是很期待?”

“……”廣漠王看著這個少女,說不出話來。

“托你的福,這幾年在云荒我過得快·活極了,”琉璃眼里露出一種光芒,“真是像做夢一樣啊……這些年來,我拼了命地到處跑,想什么都見識一下。可是,就算我幾乎擁有人世里的一切,卻還是得不到最珍貴的東西。”

她轉頭看著廣漠王,輕聲道:“我想有一個人愛我,就如你愛若衣一樣。”

廣漠王無言地看著“女兒”,眼神里有些哀傷和同情。這個從另一個世界里走出來的人雖然有著少女的外形,但她的心,其實遠非陸上的人可以理解。

“我想知道愛和恨到底都是什么——要知道,這才是人世間最珍貴的珍寶。”

斜陽里,廣漠王看著這個自言自語的少女,心里陡然一震,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油然而生,居然令他無法直視這個“女兒”——她孩童般的眼眸里,原來掩藏著這樣深廣的悲傷和憧憬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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