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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海皇祭 · 1

滄月2018年08月03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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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里,有一顆星辰靜靜地落在了手指間。

這是一枚具有傳奇色彩的戒指,它的名字是皇天。

萬古之前,空桑始祖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合力打造了一對神戒——皇天和后土,傾注了神力,使之分別代表了云荒大地上“征”和“護”的力量,從此代代相傳,分別屬于歷代的空桑皇帝和皇后所有。

傳說它是一枚有靈性的戒指,只認星尊帝一脈的血統繼承者為主人,伴隨著空桑人的帝國經歷興衰起落、榮辱輪回,甚至當一千年前真嵐皇太子被入侵的冰族人車裂封印時,這枚戒指都不曾從那只斷裂的手上落下。

當神的時代結束后,光華皇帝孤獨終老,空桑的帝王之血自此斷絕,這一對戒指的命運也隨之改變:后土神戒被遺落在了歷史中,不知所終,唯獨這枚皇天留存了下來。

它失去了真正的主人,也失去了靈性,卻成了絕對權力的象征。

帝都伽藍城,深夜的紫宸殿里,有人在王座上徹夜不眠,默默地旋轉著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。黑夜里皇天發出璀璨的光,仿佛是一顆星辰。

手握星辰的感覺是什么樣的呢?

自古有傳說,云荒的天、地、海之間,存在著三界三皇:九天云浮城里的羽皇,碧落海璇璣列島上的海皇,以及云荒大地上的人皇。

然而在這三皇之間,最顯赫、最榮華的便是人族之皇。

自從空桑帝王之血斷絕后,繼任的西恭帝為了避免云荒陷入六部征戰的動亂,在伽藍白塔頂上的神廟前刻下誓碑,訂立了王權傳承的法典。從此后,人皇又分為六帝,由空桑六部輪流占據紫宸殿的王座,二十年一輪換。

此刻,光明王朝的第四十五任帝君白帝白燁,正在深夜里凝望著自己的手。

他喃喃自語:“時間就要到了啊……”

“是啊,帝君,”在他身后的暗影里,有人回答,“您準備怎么辦呢?”

那是一個須發蒼白的清癯老者,面容冷峻,眸子清亮,穿著一品文臣的服飾,手里卻握著一個樣式奇怪的水煙筒。他站在暗影里,幾乎不為人所感知,就像是一個悄無聲息的鬼魅,只有水煙裊裊升起,將他籠罩在云霧里。

這個敢在帝君面前吞云吐霧的,便是如今空桑的第一權臣:宰輔素問。宰輔素問出身于白族最顯赫的貴族之家,論血統和輩分,連當今的白帝也該叫他一聲“族叔”,更兼之學富五車、謀略出眾,不但是白帝少年時的授業恩師,也是壯年時將其扶上王座的兩大股肱大臣之一,權傾天下,無論外事內政,白帝都會首先聽取其意見。

聽到宰輔的問話,白帝沒有回答,凝望著那一枚皇天神戒出神了半晌。忽地抬起手,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——他試圖去脫下那枚戒指。然而奇怪的是,無論他怎么用力,那枚戒指就像是生在了他的手指上一般,一動不動,越是用力就越發緊地勒住他的手指。

“呵!”白帝冷笑了一聲,“看啊,至少現在,我還是天命所歸的皇帝!”

“是的,”黑暗里的人回答,“您是皇天的主人,自然也是空桑的主宰。”

白帝低聲:“可惜朕身無帝王之血,無法成為皇天唯一的主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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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帝王之血算什么呢?最初星尊大帝打造這枚皇天神戒的時候,也不過是從一介布衣剛剛登基稱帝而已。”宰輔在暗影里低聲回答,“事在人為,血統不足一哂,一切只看陛下是否真的想成為皇天唯一的主人罷了。”

“朕當然想啊……老師!”在宮殿的最深處,面對著最心腹的重臣,白帝再不掩飾自己的野心,“朕準備秘密召墨宸回朝,一起謀劃大計!”

“召白帥回朝?”宰輔苦笑了一聲,“臣記得墨宸出征時說過,最多不出一年,他便可以拿下棋盤洲本島,這個當兒讓他撤回,他怎么肯?”

白帝冷笑:“不出一年?距玄族來接過帝位,也只有兩年了!”

宰輔心里微微一驚,不做聲地看了一眼坐在金座上的帝君,臉在浮動的水煙里明暗不定,許久,才平靜地回答:“帝君說得不錯。事有輕重緩急,西海戰事可以放一放。白帥欲成千古第一名將,自然是軍人應有的霸圖。殊不知,為臣子的所有雄心,都應該放在君主之后。”

“老師說得對!”白帝頷首,“其實墨宸又有什么理由反對?他是我唯一的女婿,等朕永霸了帝位,百年之后,這天下還不是他的?”

宰輔素問的眼神一變,似乎有冷芒在心底一閃而過,口中卻道:“帝君說得是,既然帝君決心已定,那么此事不可久拖。如今朝中有微臣,軍中有墨宸,諸位藩王皆碌碌不足道,帝君不必瞻前顧后。”

白帝又沉默了片刻,抬起頭來看著不遠處的伽藍白塔。

那座神廟隱藏在夜色里,門窗緊閉,沒有人的氣息。自從在誓碑之前替他戴上這枚皇天神戒完成加冕儀式后,那個蒼老的女祭司便退回了自己的殿堂。然而戴上戒指時,她在他耳邊說過的那句話,卻一直回響在他耳畔。

“皇天為證,若違反誓碑上的三條約定,天人共誅!”

那是一句沒有感情色彩的陳述和警告,聽起來卻仿佛是詛咒。

宰輔沉默了良久,試探地問:“那么,陛下想要從哪里下手?”

“還不知道,先讓朕想一想吧。”白帝忽地笑了一笑,“明天是海皇祭了,老師不跟我一起去葉城嗎?殷仙子的舞姿可是天下難得一見的啊……”

“微臣老了,”宰輔不動聲色地笑了一下,“而且白帥的女人,怎敢覬覦?”

“哦,也是……”白帝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墨宸倒是比朕有福氣。”

“陛下太謙了。雖然流光皇后已逝,但如今后宮的麗容二妃均為絕色,而且悅意公主也是出名的美人——”說到這里,仿佛知道失言,宰輔頓住,笑了笑:“如此說起來,白帥的確是艷福不淺。”

“悅意?別提那個令朕頭痛的瘋丫頭了。”提起自己唯一的女兒,白帝卻長眉緊蹙,“朕當初將她嫁給墨宸,也算是用心良苦,可她卻……”

話音未落,暗夜里忽然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喊聲。那個聲音來自伽藍白塔頂上,似乎是一個女子聲嘶力竭的笑聲和咒罵,伴隨著金鐵拖地的刺耳刮擦聲,在塔頂上來回地疾奔。

“你看,又來了!”白帝不耐煩地蹙眉,“每夜都要發一回瘋,從沒有安生的時候。”

“公主的情緒一直不穩定,”宰輔嘆氣,“一直用鎖鏈鎖著,總不是個辦法。”

“不鎖著還能怎樣?”白帝用手拍擊著王座的扶手,“一放她下了白塔,不出一個月,她一定又要千方百計地逃出去了!丟人現眼!”

顯然宰輔也知道昔年帝王家那些不能見人的秘密,不由得有些頭痛地蹙眉,沉吟半晌,道:“陛下有試過告訴公主嗎?公主傾心的那個人早已另娶,她還在等什么?”

“當然不能說!”白帝沖口而出,“一旦說了,那還得了?”

宰輔笑了笑:“原來陛下還是心疼公主的。”

“唉,畢竟流光她只留下這么一個孩子……朕也沒有其他骨血。”白帝頹然坐下,喃喃,“而且悅意是朕賜給墨宸的妻子,一旦出事,怎么和墨宸交代?”

宰輔無聲頷首,默不作聲地吸了一口水煙,將手伸了過來。

白帝愕然看著那只蒼老如枯樹皮的手在他眼底下攤開,手心里靜靜躺著一枚丹丸,黑色里夾雜著一點點金屑,香味濃郁沉厚。宰輔將那枚藥物呈給白帝,悠然道:“這黑甜香入水即溶,服之令人忘憂,真乃神物。”

“黑甜香?”白帝一怔,一時沒明白為什么臣子忽地說到這個上來。

“那是中州過來的藥,據說是用天竺的阿芙蓉提煉而成。每次服用一枚,便舒服如神仙,翻然忘憂,想不起任何煩心事。”宰輔悠悠然吸著那一管水煙,語氣微妙,“公主夜夜不能安睡,此藥十分對癥。”

“哦!”白帝終于明白了過來,眼神卻有些復雜,“這不就是迷魂藥嗎?”

宰輔笑了笑,將手收回:“既然帝君不忍心,那恕老臣冒昧了。”

“不——”白帝抬起頭對著虛空發話,“寒蛩,替朕把這個黑甜香轉賜給公主。”

隨著那一聲吩咐,黑暗的最深處有一個珠灰色的人影浮了出來,無聲無息,仿佛一個沒有重量的魂魄——那是一個男子,全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奇怪的寒意,隨著帝君的召喚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空曠的紫宸殿里,就像一個幽靈。

那個幽靈藏在暗影里,微微一躬身。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托著,宰輔只覺得掌心一陣風過,那枚黑金色的藥丸就忽地消失了。

白帝長長地嘆了口氣,有些煩亂地揮了揮手:“去吧。”

那個幽靈躬身一禮,轉瞬又藏回了黑暗中。

宰輔素問默默地看著那抹來去無蹤的影子,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冷光。傳說這個叫“寒蛩”的影守,劍技高絕,當世罕有對手。當白燁還是二皇子時便將其收在身側,多年來一直形影不離,就算是臨幸女人時也守在暗里。

那就是帝君的護身符,是除了他和白墨宸兩大肱股大臣外,最后的底牌。

“已經三更了,微臣這把老骨頭實在是撐不住了,只怕又要睡到日中才能回過神來。”宰輔拱手告退,苦笑,“明日的海皇祭不能奉陪,望陛下饒恕。”

“嗯,老師一貫不喜熱鬧,不去便不去吧。”白帝揮手,“早些歇息。”

重臣告退離開,紫宸殿重新陷入了沉寂。黑夜里,遙遙地,白塔頂上那個鐵鏈聲和怒罵聲顯得更為刺耳,白帝側耳聽著,眼神不停地變換著,時而暴戾,時而猶豫,時而悲傷。片刻后,只聽身周風聲微微一動,卻是那個幽靈般的影守去而復返,聲音枯澀平淡:

“公主服了藥,已經安靜了。”

塔頂上和大殿里一起重新沉寂了下去,再無聲息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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