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小說

第十二章 ?凋零之花 · 1

滄月2018年08月03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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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雨瀟瀟,初冬寒意襲人。

在萬丈高的伽藍白塔頂上一片寂靜,唯有斜風冷雨如織。白發蒼蒼的天官從璣衡的窺管前移開了眼睛,仰望蒼穹良久,驀然發出了一聲悲愴的大喊:“天哪……破軍要出世了!空桑的大難就要到來了啊!誰能阻止他?陛下——陛下!”

悲愴的聲音劃破了黑夜,驚得夜鳥簌簌飛起。

“別鬼號了!”巡夜的士兵疾步過來,厲聲喝止,“會吵到公主休息!”

“你們怎么還能睡得著?空桑真的要大難臨頭了!”白發蒼蒼的天官顫聲,“讓大家快點起來,都到占星臺上看看吧!破軍要復蘇了啊!日暈、血潮、月食……當這些天象都出現之后,明年的五月二十,幽寰將會落到北斗第七星的位置上!那時候,破軍復蘇,魔王降臨,空桑人的國度將會灰飛煙滅……”

“好了好了!”聽他說得越來越玄乎,士兵不耐煩地粗暴喝止,“今晚下著雨呢,你還在這里看狗屁的星象!別妖言惑眾了!”

“愚昧的凡夫俗子,怎敢說我妖言惑眾!”天官大怒,將手里的算籌扔了過去,嘶啞著聲音,“我是空桑最好的占星者,上溯萬古,下探千年,凡我所言,無不應驗!空桑真的要大難臨頭了!你們這些無知的家伙——”

他的話戛然而止,發出了一聲驚呼,被人粗暴地拖了下來。

“拉下去,堵上他的嘴!”巡夜的隊長捂著被砸中的額頭,厲喝,“陛下吩咐過,天官蒼華若再不聽勸阻,繼續妖言惑眾,便立刻革去職位,終身不得再上占星臺!”

“噢……”麻核被生硬地塞了進來,天官再也發不出聲音,喉嚨里掙出斷續的不甘的低吟,一雙眼睛睜得如同要滴出血來。

“住手!”當白塔巡夜的隊伍從占星臺上拖下老人押往塔下時,忽然間有人出聲喝止。

那個聲音低沉而輕微,出現在這個寂無人聲的地方,分外刺耳。

“誰?”隊長驚詫地回身,看到一個女子從暗角里走出。

白塔頂上是禁地中的禁地,然而這個女子卻緩步走在月光下,神態安然,宛如穿行在自家的后花園。她的臉色蒼白如紙,全身縞素,除了玉之外沒有任何配飾,指間握著一串手珠,腕上纏著苦修帶,一副苦行者的打扮。奇怪的是,雖然年紀只有二十多歲,韶齡女子的臉上卻有一種古稀老人般的古井無波,眼里沒有一絲光芒和熱度,完全和她的年齡不符合。

最刺眼的卻是她腳踝上拖著的一條金色鎖鏈。一路走來,在石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
這個女子,居然是被鎖在這個白塔頂上的!

“悅意公主!”看清楚了來人是誰,隊長倒抽一口冷氣,連忙下跪,“屬下、屬下該死!竟然讓這個瘋子打擾了公主您的清修!”

一直以來,他最怕的,就是驚動了這個居住在白塔上的千金小姐。

當年,白帝白燁在長兄滿門離奇暴斃后繼位,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,將唯一的女兒嫁給了元帥白墨宸。然而,有傳言說公主愛著一位玄族的貴族少年,兩人一度海誓山盟,卻被父親所迫,不得不嫁給白墨宸為妻。年少的公主不甘于被人擺布,曾幾度試圖逃離帝都投奔戀人,卻不幸走漏了風聲,被父親派出的緹騎秘密地抓了回來。

第一次抓回來后,她被軟禁;第二次,她被鎖上了金鏈禁錮;到了第三次,白帝干脆對外宣稱悅意公主想要潛心修法,決意去白塔頂上侍奉空桑女祭司。然后,皇帝派人在塔頂離占星臺不遠處單獨開辟了一間小室,給女兒靜修之用。

那個一意孤行的叛逆公主,就這樣被親生父親鎖在了這個飛鳥罕至的地方,除了她名義上的丈夫還會一年來看望她一次之外,再也無人問津。

八年來,這位空桑最高貴的女子被禁錮在白塔之巔,她看得到整個大陸,卻永遠無法離開塔頂一步——在這樣殘忍而漫長的軟禁歲月里,公主的年華逐漸老去,脾氣也變得不可理喻,在黑夜里時常有人聽到她失去控制地在塔頂大呼怒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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漸漸地,整個皇宮的人視她為一個女瘋子,敬而遠之。

“冒犯公主了。”隊長恭謹地稟告,“天官蒼華屢次妖言惑眾,皇上旨意……”

“放開他!”悅意公主根本沒有聽,只是冷冷重復,“這里和神廟近在咫尺,你們怎敢在我師父面前對占星者無禮?”

師父?什么時候公主拜了神殿里的女祭司為師了?

隊長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不敢和帝君唯一的女兒對抗。巡夜者松開了天官,紛紛退了下去,白塔頂上又只剩下了兩個人——天官倒在地上,拼命地用舌頭頂出嘴里的麻核,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。

“空桑要滅亡了!”在吐出麻核后,老人立刻用嘶啞的嗓音喊,“真的!”

“是嗎?”悅意公主淡淡地問道。

“為什么沒人相信我?”天官老淚縱橫,指著璣衡,手指顫抖,“看吧!破軍就要復蘇了……災星天降,血流成河!空桑要滅亡了!為什么沒人相信我?!”

“那就讓它滅亡吧!”忽然間,悅意公主低聲冷笑起來,“我相信你。”

“啊?”天官睜大了布滿血絲的眼睛。

“就讓它滅亡了吧!”悅意公主大笑起來,“和我的父王一起,都滅亡了吧!”

她笑得突然而瘋狂,一向枯槁平靜的面容上閃露出奇異的光芒,全身都止不住地顫抖起來。仿佛被那一句話戳破了一個口子,內心積蓄了許久的感情洶涌而出,空桑公主狂笑著,在漆黑的天空下張開雙手旋舞,對著九天縱聲大笑,眼神熠熠生輝。

天官震驚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,目瞪口呆。

“唉……”忽然間,黑暗里傳出了一聲蒼老的嘆息。聽到了那個聲音,悅意公主失控的笑聲陡然中止,手指握緊了念珠,重新低下頭去,低聲:“師父。”

神廟的門依舊緊閉,但重重的簾幕被悄無聲息地揭開了一角,一雙蒼老的眼睛在漆黑里冷光四射,默默看著狂笑的女子,含著嘆息。

“悅意,你怎么了?”神廟里女人的聲音低啞地嘆息,“又控制不住自己內心黑暗的一面了嗎?連自己的族人和國家都要詛咒,這樣下去,你會成什么樣子啊……我不能再繼續教導你了。”

“師父!”悅意公主全身一震,屈膝跪了下來,腳踝上的金鎖鏈錚然作響。

“我教給你那么多,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用自己的力量掙脫這個封印。”神廟里蒼老的女巫嘆息,從簾幕后伸出一只枯槁蒼白的手,輕撫著女子的額頭,“可是這些年來,我親眼看著你的心越來越黑暗,惡毒在蔓延和擴張——我怎能再把我所知道的東西教給你?”

“師父,”悅意公主垂下頭去,低聲,“我知道錯了。”

“把仇恨消融在心底里吧!不要憎恨你的父親,因為他給予了你生命……不要憎恨你的丈夫,因為你既從不曾愛過他,也就沒有權利去恨他……更不要憎恨你腳下的這片土地——因為,你所有一切都基于它而存在。”黑暗神廟里的人嘆息著,聲音低沉而悠遠,“學會忘記是修行的基本能力之一。忘記那些黑暗的,而只保留最珍貴閃亮的——只有這樣不斷地過濾和凈化,你的心才不會污濁。”

“是。”悅意公主俯身親吻那只蒼白的手,“謹遵師父教誨。”

“空桑的大災難就要來了啊,悅意!”那只枯槁的手在顫抖,“到了那個時候,連師父都無法保護你——只希望你能憑著自己的力量,從血海里掙脫這一切。”

“大災難?”悅意公主一驚,抬起頭來,“連您也相信天官所說的話嗎?”

神廟里的那個人還沒有回答,一旁的天官卻狂喜地撲過去,語無倫次地呼喊:“祭司大人!您、您終于露面了?空桑有救了!空桑有救了!”

他撲倒在緊閉的神廟門前,一個接著一個地磕頭,口里念念有詞:“空桑有大難了!請您務必明察!白帝聽不進小人的忠告,請祭司大人開金口……”

“唉!”黑暗里的女祭司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。

是的……天官蒼華,可能是空桑人權貴階層里唯一可以預見未來的人了。然而,眾人皆醉我獨醒的代價卻也是慘重的——

螳臂,又怎能當車?

“求求祭司大人,一定要令陛下警醒啊!”天官蒼華還在外面喋喋不休地喃喃,用力叩首,血流滿面,“歲逢破軍出,帝都血流紅……”

一直到外面的一切聲音消失,空桑女祭司獨坐在黑暗里,一動也不動。

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……命運巨輪的碾壓之聲已經近在耳畔。

女祭司在神殿里仰起頭,默默看著頭頂的天窗——

又是一個雨夜,那些星斗隱藏在漆黑的夜幕背后,全不見蹤影。然而,在看不見的地方,那些象征著命運流程的星辰卻片刻不曾停止過移動!她轉身俯視著平靜無波的水鏡,仿佛想從中看到點神諭的跡象,然而,黑沉沉的水面上不曾浮現出一個字。

分身中的第六人到底是誰,又在何處?為什么上窮碧落下達黃泉,始終一無所獲?這一次三百年的大劫難,看來是非同小可啊……

不知道坐了多久。暗夜的神廟里忽然有風吹過,蒼老的女巫從沉思中醒來,警醒地一彈指,一道光芒從她指尖綻放,符印迅速擴大籠罩了周身。

她低叱:“誰?”

“鳳凰,是我。”黑夜里有人回答,那個輕微的聲音如雷一般令她身子猛然一晃。她下意識地再度看向空無的水面,忽地發現水鏡上面竟浮動著一雙幽碧色的眼睛!

“你……”空桑女祭司失聲,抬起頭來,“你是——”

神廟的門窗還是緊閉著,絲毫沒有被破壞的跡象——然而,不知何時,在黑暗的神殿里卻已經有了一個人。他如此輕松地穿透了她設下的結界,安然地坐在水鏡上方的橫梁上,懷抱一把黑色的劍,靜靜俯視著下面,眼神淡漠而安靜,幽藍色的長發微微飛揚。

那樣清冷的側臉和輪廓,俊美得如同神魔,一如往昔。

“龍?”女祭司半晌才喃喃,“是你?”

那個鮫人點了點頭,悄無聲息地從屋頂跳下,淡淡回答:“第五個在葉城,目標很明顯,只是最近各方人馬都云集此處,不好輕易下手。我打算找個妥當的時間再下手,以免驚動空桑朝廷——這次來是想再問你一次:那第六人到底是誰?”

“唉!”空桑女祭司輕聲嘆息,“關于那份名單里缺失的第六人,目下還沒有任何蹤跡……”枯槁的手指在平靜的水面上劃過,“我日夜祈禱和等待,但是在水鏡里,還是看不到絲毫的預兆……”

“星主還是沒有神諭嗎?”溯光沉默了一下,“看來真的是遇到難關了。”

“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事,”空桑女祭司輕嘆,“對于第六人,連星主都沒有把握。”

“嗯……看來也只有這樣了。我先去處理完第六人的事宜,然后再想辦法。”溯光從黑暗里站起了身,握劍掉頭,“再會,鳳凰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空桑女祭司忽地叫住了他。

溯光回頭,有些探究地看著這個蒼老的女子:“還有什么事?”

“沒什么。”空桑女祭司遲疑了一下,眼眸變幻著,低聲喃喃,“你——你還是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樣啊,龍。”

“鮫人的生命太長,有時候未必是件好事。”他靜靜地笑了一下,笑容里蘊藏著靜默的光華,似乎能照亮這個黑暗的神廟,他的聲音也是溫暖而空無的,望著這個一生可能只能見到兩次的同伴,“其實我反而羨慕你們陸上的人類,可以同生同死。”

“是嗎?”空桑女祭司低聲笑了一下,“人類的生命有時候也不過是虛無的……在一個甲子里,我連這座白塔都沒有下過。”

“辛苦你了,”龍的眼神一暗,輕聲道,“我前幾天剛剛親眼看著明鶴死去,真高興看到你還是好好的。”

“多謝關心。”空桑女祭司聲音微顫。

說了這一句,他又沉默下去,仿佛也不知道該說什么——這一百多年來,獨自居于北海冰原之上,他似乎早已忘記了該怎樣和別人順暢地交流,更何況是一個六十年前才見過一次的同伴。

短暫的沉默里,窗外風雨嗖嗖,似乎聽得見流年暗度的聲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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