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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機械師望舒 · 4

滄月2018年08月02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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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沒有發覺這個微妙的表情,自顧自氣鼓鼓地走過來,微微跛著一條腿,隨手將手里的鯨骨扔向了模型。那個接近完成的模型高達一丈,全部用鯨的骨頭搭成,極其精巧。看外表似乎是一個白色的梭子,然而仔細看去,卻又分布著各種細密的構件,以一百比一的比例建造,用蠅頭小楷標注滿了各種記號和數據。

“唉!望舒,別孩子氣啦,你是故意的吧?”織鶯恢復了平靜,嘆了口氣,“以你的本事,怎么會被這些書砸到?”

“……”被一語說破,望舒有些尷尬,王顧左右而言他,“剛才那聲響是怎么回事?”

織鶯垂下了眼睛,低聲:“估計……是初陽島失守了吧。”

望舒一震,許久才低聲問了一句:“陸沉?”

“嗯。”織鶯應了一聲,“還是你自己弄出來的裝置,忘了嗎?”

三年前,當戰爭的局面越來越不利于冰族時,望舒應元老院之邀,設計出了陸沉的機關,安裝在西海棋盤洲冰族本土的每座島嶼下面。在無法堅守的時候,最后一個撤離的戰士便會將火藥引爆,與登陸的敵人同歸于盡。這樣一來,便不至于令島嶼落入空桑人之手,也令其大軍永遠不能落地,只能靠著船艦在海上飄搖。

如今,守了七個多月的初陽島也終于告破,想來萬霖將軍已經和島嶼一起永沉海底。如果初陽島失守,棋盤洲沉沙群島的南翼防線便會被撕開一個口子,空桑人就能入侵到本島范圍內,津渡海峽便危在旦夕。

巨大的藏書閣里,十巫里最年輕的兩位長老沉默相對,許久沒有說出話來。

“白墨宸可真是一頭狼啊……我們會輸嗎?”沉默了許久,望舒低聲問,語氣里有一絲恐懼,“聽剛才那聲音,空桑人似乎打到離這里不遠的地方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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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舒的十指緊緊絞在一起,身體開始微微左右擺動。不知為何,這個少年一直以來都有一個神經質的習慣:一遇到緊張或者恐懼的事情,身體就開始下意識地搖晃。
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征天軍團里可以操縱戰機的鮫人傀儡接二連三地死去,我們實在是……”巫真彷徨地低語,在這個時候,她的眼神才像是一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女孩子,然而,看到少年恐懼的眼神,她忽地又振作起來,“不過,望舒,不要怕!有我在呢。”

她的微笑仿佛有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,少年眼里的恐懼漸漸淡了。

“該死的白墨宸!”望舒的身體終于不再搖擺,咬牙低低罵了一句,“怎么就不派人殺了他呢?殺了這個家伙,空桑人的攻勢也就停下來了吧?”

“嗬,你以為元老院沒想過嗎?”織鶯無奈地苦笑了一聲,“可是兩年來八次刺殺,無一成功。他是一個非常狡詐的人,城府極深,聽說連睡一夜覺都要換三個地方,從不信任任何人,下手非常困難。”

“是嗎?”望舒蹙眉,喃喃,“或許我該設計一個新武器來對付他……”

織鶯搖了搖頭,笑了一笑:“得了,你還是先把冰錐弄好吧。星槎圣女已經出發了,‘神之手’的計劃正式啟動,接下來就要看你了。眼看征天軍團就要徹底崩潰,冰錐若不能按時完成,立下軍令狀的你恐怕也要吃不了兜著走。”

“征天軍團徹底崩潰?”望舒吃了一驚,“風隼還剩下幾架?”

“只有十架。”織鶯低聲,“而比翼鳥……只剩下一架能動。”

“那么少?”望舒沉默下去,臉色凝重,修長的手指絞在一起。

昔年冰族戰敗,僅有數十萬人活著離開云荒。遺民們之所以能避居西海多年,在海國和空桑的兩面夾擊中生存下來,除了堅忍不拔的意志力和狂熱的獻身精神之外,所倚仗的無非是昔年神之時代留下的一些可怕武器,比如螺舟,再比如風隼和比翼鳥。

然而,即便是這些賴以守護家園的機械,如今也已經瀕臨作廢的極限。

望舒沉默了許久,忽然間抬起手,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臉。

“怎么了?”織鶯嚇了一跳,連忙拉住他,卻發現少年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。

“我、我太沒有用了!”望舒埋頭在掌心,聲音竟帶了哽咽,“這么多年了,我居然還是沒辦法重新造出風隼和比翼鳥來!如果、如果我能造,大家也不至于只能坐以待斃!”

織鶯沉默無語,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:“也不能怪你,重造征天軍團,是天機公子都做不到的事情,又遑論旁人?”

 

機械力是冰族人一直仰仗的東西,正如空桑人信仰神力一樣。

九百年前,冰族在和空桑、海國的戰爭中失敗,破軍少帥被封印。和破軍并稱雙璧的飛廉將軍力挽狂瀾,帶著族人從云荒大陸上全線撤退,避免了滅族的命運。

當他在西海上的棋盤洲站穩腳跟后,所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在族人里征集機械師和工匠,重新組建了軍工作坊。然而,記載著機械之學最高精髓的三卷《營造法式》在戰火里流失,超過原文三分之一的部分都失傳了,其中“征天”一卷尤其嚴重,散碎得幾乎不能成文。

飛廉元帥在西海上重新建國之后,將軍務交付給狼朗副帥,舉全族之力發展機械制造和金屬冶煉。也算是天無絕人之路,冰族在西海發現了金礦,又在沉沙群島的空明、玄淡兩島上發現了脂水和銀沙。飛廉從脂水里提煉出了燃料,從海下的礦井里采出了鐵和銅,召集了所有懂得機械的族人,夜以繼日地進行鍛造冶煉。

經過了二十多年,他終于在廢墟上重建了鎮野、靖海、征天三大軍團,使其成為守護冰族的力量,牢牢頂住了空桑人的跨海追擊。

然而即便如此,終其一生,也未能夠重新研制出征天的機械。

在飛廉元帥去世后,他的后人繼承了他的遺志,執掌了軍工作坊。一代代人前赴后繼地鉆研,以那一卷殘缺不全的《營造法式》為摹本,格物致知,窮盡心力,成為族里無出其右的機械制造世家。

飛廉元帥的后人里出現過不少名垂史冊的天才制作者,比如機械師槊羅、火瀅和景熙,每個都為帝國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,被尊稱為“薩迦”,意思是“通神者”——九百年來,一共有十六位機械師的名字被刻在講武堂高高的影壁上,成為所有戰士的楷模。

而在那些聞名后世的機械師里,又以二十多年前的天機公子為翹楚。

他被一致稱為是空前絕后的天才,自小執迷于機械之學,八歲便根據殘卷復制出了完整的螺舟,令靖海軍團的實力大大飛躍。那個年輕的公子雖然出身高貴,卻甘于寂寞,畢生都待在穹頂藏書閣和地下制作工坊里,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,只懂得皓首窮經地鉆研,造出了一件又一件驚人的武器。

然而遺憾的是,天才如他,也未能造出可以飛翔于九天的機械,無論是初級的風隼、中等的比翼鳥,還是最高等級的迦樓羅金翅鳥,無數次試飛均告失敗。

數百次的失敗,令這個天才出現了精神上的紊亂。天機的身體急劇衰弱下去,言行開始變得古怪,脾氣更是乖戾非凡,根本令人無法接近。到后來,他干脆徹底地斷絕了和族人的聯系,獨自躲在一百丈深的地下作坊里。

整整三年,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。

直到某一日,巫真織鶯急需他來制作一件法器,幾次派人去地底下探看,敲門卻均無人應答,心里覺得不對,便告知了大長老巫咸。元老院立刻率人前去探看情況。那扇幾年沒打開的門被強行撬開了,巨大的制造工坊里寂無人聲,死氣沉沉。

穿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半成品的機械,來查看的人們發現這里的主人果然已經死了。天機公子的身體被泡在冰冷的水里,雖時值盛夏,卻并未腐壞。一個陌生的少年正在不停地給尸體覆蓋冰塊,聽到聲響,抬頭望著進入的人們,眼里露出茫然的表情。

“你是誰?”織鶯厲喝,“站在那里別動!”

“我叫望舒。”那個少年機械地回答,眼神無辜,聲音平板卻明澈如水晶,他絲毫不畏懼眼前全副武裝的闖入者,翻起了脖子上戴著的一條銀鏈。鏈子一頭連著一塊很小的金屬牌,上面用古體書寫著“望舒”兩個字。

認得那是天機公子的筆跡,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氣。

“你為什么在這里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是誰?從哪里來?是冰族人,還是空桑派來的奸細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天機公子是你殺的嗎?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不過,我覺得不是,我醒來他就已經躺著不動了。”

“那你為什么在他身體上加冰塊?”

“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必須要這樣做。”

“誰告訴你要這樣做的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那樣的對話令前來的所有人震驚,身為十巫之一的織鶯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,細細打量著對方——這個憑空出現的孩子在容貌上酷似死去的天機公子,或許是常年待在地下室里的原因,他臉色蒼白,肌膚竟然隱隱呈現出奇特的透明感覺,金發淺得近乎無色,眼神也空洞得仿佛虛無。

這個孩子到底是誰?他從哪里來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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