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小說

第一章 蓮花 · 1

滄月2018年08月02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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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年后。空桑歷白帝十八年。

云荒大陸上,萬籟俱寂。風從海上來,吹向一座高聳入云的白塔。那座塔位于大陸中心的鏡湖之上,從帝都伽藍城拔地而起,高達六萬四千尺,仿佛一道白虹凌駕于九霄。

白塔的頂端設有神廟,廟里黑沉沉的沒有絲毫燈火。

神廟下三丈處,設有天象臺,有天官日夜守望。

子夜之時,天空里有一顆星辰不易覺察地移動了一個微妙的角度——從璣衡里的窺管看去,那顆光芒柔和的星辰正好落在了西北方的分野,和那一顆缺失百年的星辰位置重疊。那是一顆“幽寰”,預示著亡者歸來的不祥之星,正落在北斗中“破軍”的位置上。

只一瞬,那顆暗淡已久的星辰仿佛忽然間重新煥發出了光芒!

“什么?”蒼老的觀星者從璣衡旁驚呼著站起,“這、這是……”

是的,目下幽寰還沒有真正落在北斗第七星的位置上,然而它的光芒已經照射到了那顆破軍星上!按照這個軌跡推算,不出一年,這兩顆星辰便能完全重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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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時候,那就意味著……

“神啊!”須發蒼白的值夜天官狂呼著奔去,幾度在高高的石階上跌倒——

“破軍!破軍再度出現了!”

“亡者復生,天下要大亂了……要大亂了!”

在值夜天官踉蹌著離開后,白塔頂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靜。塔頂那一座全云荒最高的神殿里黑沉沉一片,緊閉的門上有著因長年不打開而生出的銅銹和灰塵。許久,只聽簌的一聲響,一雙枯槁的手拂開了簾子。

一線皎潔的月光穿過重重簾幕,照射在簾后蒼老的容顏上。那是一個年老的女祭司,頭發雪白,眼眸深陷,如兩點跳動的幽幽火光。她在這座神廟里靜坐修煉已經六十多年,仿佛是聽到了天官的驚呼,女祭司從一面水鏡前站起身來,拂開重重帷幕,來到窗前,凝望著黑暗里的天和地。

屈指流年,斗轉星移。不知不覺,離上次行動已經六十年過去了。如今是第三個三百年到來之期,破軍奪日之相又現。

宿命的輪盤,又要開始轉動了嗎?

看著占星者踉蹌遠去的背影,空桑的女祭司在黑暗荒涼的神廟內微微苦笑:就算天官把觀察到的這個噩耗稟告圣聽,空桑皇帝又會有什么反應呢?說不定,還是會如同以前那樣斥之為蠱惑人心的妄言吧?

畢竟空桑光明王朝開創已經九百年了,這樣不祥的天象出現了不止一次,每次天官都會跑到帝君面前,叩首流血,用恐懼至極的語言描述著上天即將降臨的災禍:

破軍復蘇,天下大亂,血流漂杵,蒼生涂炭。

當第一次出現這種不祥的天象時,正是光明王朝開創后第五十九年,光華皇帝真嵐已經去世,在位的是第二任皇帝西恭帝慕容朔望。

當時的天官鑒深甚至不惜用人頭擔保,血諫帝君必須采取行動,否則,千年前冰族入侵的亡國之難便要重演。聽到德高望重的天官鑒發出那樣嚴厲的警告,空桑上下為之震撼,西恭帝立刻下令六部藩王齊聚帝都伽藍城,陳兵百萬于狷之原的迷墻下,嚴防滄流冰族從西海上重返大陸,整個云荒大陸開始了新一輪備戰。

然而,在預言中“大天災”到來的那一日,卻什么都沒有發生。

幽寰在移到破軍位置之前忽然消失了,夜幕深沉,那一顆象征著殺戮災難的破軍星依舊暗淡,毫無爆發的跡象。而云荒大地上一切如舊,毫無異常。

枕戈待旦的軍士們大嘩,朝野輿論也刮起了一陣風暴,所有人都有了被愚弄的感覺。鑒深無法解釋自己的謬誤,在狂亂和羞憤之中一頭撞向璣衡,血濺占星臺,在不解和震驚之中履行了自己的諾言。

這一場風波過后的第十一年,西恭帝駕崩。

然而,事情并未就此結束。隨之而來的九百年里,每隔六十年,這種奇特而不祥的天象都會出現在天宇。不過令人欣慰的是,無論天官和占星者多么危言聳聽,每次“災難”最終都是安然度過,并未發生任何令人不安的事。冰族還是被驅逐在西海上,破軍依舊暗淡無光,空桑人主宰的云荒依舊繁榮興旺。

已經九百年了……到了如今,上至皇帝,下至百姓,有誰還會相信這種虛妄的預言呢?就算值夜天官跑到皇帝面前去進言,只怕也得不到什么重視吧?

蒼老的女祭司嘴角露出一絲苦笑,然而,這片大地上的蕓蕓眾生并不知道,當這個聳人聽聞的故事被傳了九百年后,這一次,狼恐怕真的要來了。

黑夜里更漏迢迢,隱約傳來一聲嘆息:

“歲逢破軍出,帝都血流紅。”

“看吧,如果這次我們六個扛不住,那么,云荒的大災禍就真的要降臨了……”

 

當星辰在九天上重影時,天地的盡頭也有人嘆息了一聲。

從極冰淵位于北方蒼茫海的盡頭。不同于其他六海,這片海是凝固不流動的,大片的冰殼覆蓋了海面,只在冰川縫隙之間才可以看到一線深湛的海水,藍到發黑,隱隱透出一種森冷的靜謐,仿佛藏在大地深處的眼眸。

從極冰淵是三界寒冷的中心,和南方碧落海底鬼神淵的地火熔巖正好形成云荒的陰陽兩極——水從地心涌出,卻比冰更冷,足以凍僵一切生物,甚至連鳥都無法飛渡這片大海,因為一旦在茫茫大海上落下休息,爪子便會被凍結在浮冰上。

這是一片不屬于人世的凈土,如傳說中的“歸墟”一樣不可踏足。

云破月出,皎潔的光芒灑遍海面的巨大冰川,映照得整個從極冰淵仿佛琉璃世界。無數冰山在風里隨著潛流緩緩移動,千奇百怪,好像巨大的魚類在水面下逡巡時露出的鰭。

然而,在這樣寸草不生、飛鳥不渡的極寒之地,冰凌中卻映照出一個人的臉龐。

“又到時候了嗎?”有人抬頭仰望天宇,默默算計著什么,眼里露出了隱隱的擔憂——那是一個鮫人,白衣藍發,雙瞳湛碧如深海,映照在琉璃般晶瑩的冰山里,宛如雪月輝光。在這樣寒冷的地方,他開口說話時居然沒有一絲熱氣吐出,仿佛他的呼吸比冰更冷。

他坐在一塊巨大的浮冰上,在北海上不知漂浮了多久,有半身都被層層冰封。冰海之上有人在彈琴,泠泠徹徹,一聲聲如天上傳來。

六十年前那一場追殺尚在眼前,那些女子死前的眼神、魔憤怒的咆哮、飛濺的鮮血還未曾在他腦海里消滅,然而轉眼便又是一個輪回。命運之輪重新轉動,新的犧牲者又重新出現——他們六個人,又要再度從天涯海角前來聚首了。

只是……自己的手,還要反復地染上多少次鮮血呢?

那個人聽了半晌,不覺又微微嘆息了一聲。嘆息聲剛落,只聽撲棱棱的一聲,有什么從半空飛落,停在他的肩上。定睛看去,卻是一只潔白的鶴。奇怪的是那只飛過冰海的鳥兒竟然絲毫不覺得寒冷,在他肩上跳了一下,然后啪的一聲掉到他的掌心,再也不動。

那是一只紙折成的飛鳥,居然自行飛過了蒼茫海來到了這里!

“到得這樣快?”那個人低語,伸手拆開了它。

那張紙展開后大概一尺見方,上面印著淡淡的鳳尾羅水印,依稀還帶有女子的芬芳氣息,正是百年來他所熟悉的。如慣例,紙上密密麻麻寫了幾行字,分別是不同的姓名、年齡、目前居所等信息。

他默默看了一遍,手指一錯,一團幽幽的藍色火苗從指尖燃起,轉瞬將紙化為灰燼。如往日一樣,他并沒有回信,然而眼里卻有些疑惑的神情——

這次信上的名字只有五個,比往年少了一個。

紙鶴飛過后,這片北海又恢復到了只有冰山冷月的沉寂。北極星高高懸掛在海面上,指引著天宇最北的方向,而其下的北斗七星卻光芒暗淡。那個人望著七星里那空缺了一處的位置,若有所思,又到了三百年爆發一次的時候了嗎?

該走了!他猛地抬手撐住了冰面,一躍而起。只聽一聲裂響,封住他的冰轉瞬層層碎裂。他毫不猶豫地飛身躍下冰川,投向了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。

在他躍入冰海中時,那一縷雪里傳來的曲聲仿佛微微頓了一頓。

 

厚厚冰層覆蓋下的大海,水底酷寒,足以讓一切生靈失去溫度。

他卻仿佛一條銀色的魚,悄無聲息地在冰海里游弋,藍色的長發在凜冽的水里散開,如同一匹優美而詭異無比的綢緞在深海里飄曳。

沒有人潛入過從極冰淵的海底,所以,也從未有人見到過如此奇景。

在這個世上最寒冷的深淵里,層層浮冰之下,居然封凍著一列列巨大的骸骨!那些灰白色的骨骼沉沒在深海的最底下,大到不可思議,幾乎每塊都有一百丈長,整整齊齊地排布著,仿佛海底一座森然而龐大的城市,讓掉落其中的人顯得微小如芥子。

這,便是傳說中的“龍冢”。

龍是七海的主宰,也是海國鮫人們供奉的神靈。傳說中,龍神和上古傳說中“云浮城”里的神族們誕生于同一時代。它萬年一換形,遺下巨大的骸骨,每當大限來臨,便會悄然離開塵世,去到天盡頭一個神秘的處所,靜靜等待下一輪轉生。

那個地方,位于從極冰淵的海底,被稱為龍冢。

龍的遺骸是極其珍貴的、不屬于人世的寶物。

傳說中,龍牙可以制成絕世的利劍,鱗可以制成堅固的金甲,甚至它的每個骨節里都藏有價值連城的明珠,一顆足以買下半個葉城。那樣的傳說,令成功闖入過帝王谷皇帝寢陵的盜寶者都為之瘋狂,幾代人遠赴北海,想要尋找傳說中的龍冢。

然而,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來。

此刻,這個人卻在巨大的森然骸骨中潛游,自由自在。他的雙足在躍入水中的瞬間悄然合攏,深藍色的鰭從足尖和雙腿兩側悄然展開,薄如蟬翼。宛如一縷輕得沒有質量的游魂,他轉瞬已經深入水下數百丈,連一口氣都沒有換過。

鮫人躍入深海,一直穿過那些高大如林的巨龍骨骼,來到了龍冢的中心。每條龍在死時都把頭顱朝向了同一個方向,仿佛在守望著什么。

尸骸的中心是一座玉石高臺,臺基雕刻精美,上有盤龍云海,吞吐著寶珠。高臺四角伸出玉石龍首,拱衛著正中的一個神龕,透明的神龕里供奉著一顆青色的琉璃寶珠,正閃著瑰麗無比的光芒——那種光芒映照著海底的墓地,使那些高大的骸骨都染上了一層青色,顯得肅穆而詭秘。

鮫人潛游到了神龕前,合起雙手微微一禮,碧光在他臉上幽明不定。

那正是傳說中的純青琉璃如意珠,龍神的寶珠。

和天地間那些普通的生靈不同,龍族壽命無盡,并擁有“完全轉生”的能力,能夠連綿不斷地繼承生生世世的力量和記憶,每次更換的只是形體。亙古以來,每任的龍神都與如意珠形影不離,只有在瀕死換形時才會將它暫時吐出,將自身精魂注入其中保存,等轉生后便立即吞回體內,從而繼承前一世的一切,將所有的智慧和力量不斷累積。

此刻,在高臺的下方,有一條巨大的龍靜靜躺在水底。

那條龍是活著的。金鱗閃爍,軀體逶迤數百里,呼出的氣息在水底回旋,仿佛一陣小小的旋風。然而,它的呼吸卻是時斷時續,接近枯竭。

那是一條垂死的龍,在這里靜靜等待轉生已經一百多年。

這一世的龍神已經存在了九千多年。八千年前,它為了守護海國,曾經和云荒大陸上的星尊大帝血戰。九百年前,它又帶領著族人逃脫陸上人的奴役,回歸碧落海。

然而,即便是這樣深受愛戴的神靈,也須面對萬年一換形的大限。

那個鮫人禮敬如意珠完畢,便轉身走過去,恭謹地將手按在金色的鱗片上,屈膝對那龐然大物稟告:“龍神,原諒我打擾了您的長眠。”

海底忽然出現了一陣悠遠的低吟。龍似乎暫時醒了,滿身金鱗翕動開合,水底仿佛有千萬星辰浮動。隨著龍的呻·吟輾轉,整個海水都在微微蕩漾,隱隱有沸騰的跡象。它的每片金鱗足足有十丈方圓,大得如同一面墻壁,光可鑒人。然而奇怪的是,那面“墻”上卻出現了無數細小的裂痕,似在由內而外一寸寸地碎裂,是崩潰的前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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