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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卷 司藤 第3章

尾魚2018年07月13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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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時分,顏福瑞接到秦放電話,興沖沖出門左轉,車停在林蔭道的盡頭,秦放正打開了后車廂大包小包地往下拎。

拎袋精美異常,探頭一看,風衣靴子絲巾配飾什么的,都是只在大廣告上見過的外國模特穿的牌子,顏福瑞扒拉了半天,大失所望:“沒我的啊?”

秦放沒聽清楚:“什么?”

顏福瑞不說話了,真說出來,顯得自己挺小氣挺貪便宜似的,怎么說呢,他絕對不是稀罕這個,就是覺得秦放吧……

對!就是覺得秦放不會做人,你給司藤小姐買了那么多衣服,好歹也給我捎雙襪子啊,禮節!禮節懂不懂?關鍵還讓他跑腿,這么大包小包,都要坑哧坑哧拎回去……

顏福瑞不樂意了,開始找茬:“你車停這干嘛啊,停門口唄,還省得我跑了。”

“路不夠寬。”

這理由簡直是令人發指,顏福瑞眼珠子險些瞪下來:“這還不夠寬?橫躺兩個你都夠了……”

秦放一句話把他嗆回去了:“是我會開車還是你會開車?你以為路比車寬就行了?”

顏福瑞不會開車,他只推過串串燒的板車,推的時候都小心翼翼避開汽車,生怕蹭著了好車賠不起——汽車當然是比板車高端大氣,規則也多,想來路比車寬是不夠的,秦放一兇,顏福瑞就氣短了:“哦。”

他雙手拎滿了包往回走,見秦放沒有跟上的意思:“你不見司藤小姐嗎?”

“公司事忙。”

顏福瑞心說:以前沒見你忙,現在天天忙,你以為你是李嘉誠呢。

又想起了什么:“司藤小姐說,今天晚上要去雷峰塔那里。”

秦放愣了一下,沉默了一會說:“知道了,那也隨便她。”

“你不來嗎?萬一司藤小姐找到了白英小姐的尸骨,說不定就合體了,合體這事多稀罕,一輩子也撞不見一回呢,你不來看嗎?”

秦放轉身去拉車門:“不來,公司事忙。”

忽然收到這些,司藤也很意外,但是她很快想到這是自己提過的。

那時候,她說覺得現代人的時裝穿著也很好看,秦放回答說:“我也覺得,你如果穿我們現代的衣服,會很好看的。到了杭州之后,我帶你去購物中心逛逛,你應該會喜歡那種收腰的風衣、高跟的皮靴,還有墨鏡。”

秦放都記著,說過的,也都做到,但是奇怪的,心里有些惆悵,覺得他是一件件把未了的事情都清了,好像在說:諾,你看,都做完了吧,我都做完了吧?兩清了吧,我能走了吧?

顏福瑞在邊上察言觀色:“司藤小姐……不換上嗎?”

司藤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旗袍下擺上,這紋樣繁復的旗袍精裁細剪,熨貼的像是女人的第二層肌膚,若是屏息靜氣,你會感到,這衣服……都像在呼吸。

像極了她脫胎的那個時代,暗香浮動,月漫黃昏,每個女人都活的低眉婉轉,悄聲細氣。

不換上嗎?

她隨手把拎袋都推到一邊:“還不到時候。”

入夜,秦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摸過手機看了看時間,夜半十一點零五分。

猶豫再三,還是給顏福瑞撥了個電話。

那頭,顏福瑞的聲音聽起來像哭:“秦放你不要嚇人好嗎,你是怕我不被守衛逮起來嗎?”

大晚上的,夕照山上黑咕隆咚,雷峰塔的塔身倒是有光,幽幽晃晃的被周圍的黑暗吞吃著,塔下的石燈透出暈紅色的光,遠看都像鬼故事里燈籠大的血紅眼睛……

有句話怎么說來著——蟬噪林愈靜,有光更嚇人……

顏福瑞膽子小,戰戰兢兢抱一柄鐵锨,一進景區就心慌氣短,稍有風吹草動就覺得是驚動了值夜班的守衛,偏偏這個時候秦放撥電話過來,手機震動的聲音忽然傳來的時候,他就差怪叫一聲撒腿就跑了。

秦放問他:“你和司藤……在里面了?”

顏福瑞嗯了一聲:“司藤小姐一直在走,走走停停看看,這山這么大,誰知道骨頭埋在哪啊,這要一處處挖,我得挖上兩個月吧,而且啊,這土一松,景區肯定會加強保安防衛的……”

這顏福瑞的腦袋也不知道是怎么長的,用腳趾頭想,司藤也不可能真的叫他挨處去挖啊,秦放又好氣又好笑,頓了頓說:“先這樣吧,有消息了……再給我打電話。”

顏福瑞裝好手機,這才發現司藤已經停在前頭一棵樹下很久了,他趕緊抱著鐵锨過去,心里有點緊張:“司藤小姐,是這嗎?白英小姐就埋在這嗎?”

下意識里,他總覺得,既然是同一個妖的分*身,彼此之間肯定是有感應的,司藤小姐走走停停,也許是在感應白英的存在也說不定。

誰知道司藤的回答相差甚遠:“這里太大了,我也實在想不出來秦來福會把白英埋在哪里。”

所以嘛,看來挨處挖是勢在必行了,顏福瑞不死心地繼續爭取:“要不把秦放叫過來吧,兩個人挖比一個人挖快啊……還能……”

司藤的目光冷冷瞥過來,顏福瑞心里一咯噔,就把那句“還能互相聊個天什么的”給咽下去了。

過了一會,司藤做了個奇怪的舉動,她脫掉了鞋子坐到地上,腳心和掌心都挨著地,乍看上去,像是電視里的瑜伽姿勢,顏福瑞心里泛起了嘀咕,正想問她自己是不是也要脫,下一秒眼前一花,他看到司藤的手腳都同時陷進了地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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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也不是陷的很深,一寸有余,顏福瑞一顆心緊張地砰砰直跳,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,他俯下*身子細看,發現她的腳面和足面都已經發生藤化,乍看上去,都像是藤枝入土。

這場景……

顏福瑞心里一動,趕緊又趴下*身子把耳朵貼近地面,果然,那種無數藤條爭相往土里抽伸的聲音,想象中,幾乎是密密簇簇,四面八方,隨時分出緊鑼密布的枝椏岔條,像是地下張開巨大的網,每一根藤條末梢,都是一雙銳利的眼睛,或者嗅覺靈敏的鼻子。

司藤的唇角露出一抹淺笑:“不管怎么樣,白英的尸骨一定在這山上,我就不費那個事去找什么具體地點了,我把這山,都給翻一遍。”

顏福瑞近乎敬畏地看著司藤,甚至下意識把身子挪開了些,以前,他也拔起過林子里雜七雜八生長著的草或者樹苗,知道雖然地面上的部分看似不起眼,地下的根須卻可以抽伸到很長很深。

他知道司藤在干什么了,她是妖,她以身為根,操控驅動著無數的根須,要把這夕照山的地下通通翻一遍——白英小姐選的藏骨地點也許很復雜,也許有機關,也許是很多步驟的難解謎題,但是,用不著費那么多事了。

——我把這山,都給翻一遍。

根須會避開建筑物的地基,靈巧繞過,一切都將進行的天翻地覆而又悄無聲息。

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顏福瑞忽然想起一個問題:司藤小姐就這樣使用妖力,沒關系嗎?

想開口詢問,見她雙目緊閉形同入定,又怕驚擾了她以致“走火入魔”,正猶豫間,司藤突然悶哼一聲,緊接著臉色煞白,像是被大力反噬,一下子癱了下去。

顏福瑞嚇了一跳,趕緊過去扶她,好在她尚有知覺,低聲呢喃了句:“先……回去。”

顏福瑞手忙腳亂,趕緊背起司藤,也不知道是腦子里哪根筋搭錯了,居然還不忘把那柄從客棧里順來的鐵锨夾在腋下,深一腳淺一腳哆嗦著下臺階時,忽然聽到司藤在說話,像是自言自語,他豎起耳朵去聽,沒留神腳下一滑,胳膊順勢一松,那柄鐵锨順著臺階一路咣里咣當,在這寂靜夜里,簡直等同敲鑼打鼓,聽的他頭皮發麻。

好不容易,聲響終于歇下去了,顏福瑞僵在當地兩腿發軟,自己給自己打氣:沒事沒事,應該沒人聽見吧,保安肯定都睡覺,應該不會出來看的。

很顯然,保安比他想像的要盡責。

回應他的是迎面而來明晃晃的手電筒光,夾雜著粗聲粗氣的怒吼聲:“誰啊?”

秦放大半夜的驅車趕過來,費了好多口舌,也塞了錢,才算是把顏福瑞和司藤順利帶出來。

驅車回客棧的路上,顏福瑞一直委屈地自言自語:“我也想說我們是游客,就是想看雷峰塔夜景所以故意待的晚了,但是我不像啊,你不知道,他們一點素質都沒有,一點都不尊重人,說我一看就像賊,還拿把鐵锨,我說我跟司藤小姐是認識的,他們死活都不信……”

秦放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顏福瑞:“行了,少說兩句吧,扶好司藤。”

顏福瑞不吭聲了,直到車子在客棧前停下他才咦了一聲:“不是說路不夠寬不讓開上來嗎?”

秦放拉開后車門抱下司藤,說了句:“晚上能開。”

顏福瑞愣了半晌,他深深覺得,這交通規則,實在是太復雜了。

司藤一直沒醒,臉色很不好,秦放先把她抱回房,蓋上了毯子休息,有了前一次的經驗,他決定先守到第二天,如果她一直不醒,身體又出現藤化,那就像上次一樣依葫蘆畫瓢,先埋進土里再說。

顏福瑞耷拉著腦袋在邊上站著,幾次欲言又止,末了期期艾艾:“我是想著,司藤小姐能不能使用妖力來著,就是沒來得及……問。”

秦放想了想:“她一定也想到這一點了,只是她太想找到白英的尸骨了,司藤可能覺得,只要找到白英,即便不舒服一陣子也是值得的。”

顏福瑞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秦放,我想起來司藤小姐當時說的什么了!”

他有點激動:“我背她離開的時候,她一直在重復一句話,我當時聽的模模糊糊的,又驚動了保安,嚇得就給忘了,剛剛你說到白英小姐的尸骨,我一下子想起來了。司藤小姐當時說的是:白英的尸骨,根本不在山上。”

——白英的尸骨,根本不在山上。

秦放的眉頭慢慢皺起來:“不是在山上嗎?”

顏福瑞肯定地搖頭:“不是的,你不知道,當時司藤小姐用妖力,我猜整座山頭都被她翻過了,她說不在,就肯定不在,要么,不在地底下。奇怪了,不在地底下會在哪呢,不會是供在雷峰塔里面吧?”

越說越離譜了,雷峰塔游人如織,怎么會把白英的尸骨放到塔里面呢,秦放催顏福瑞回去休息:“別想了,明天再說吧,都累了。”

顏福瑞踢踏著步子走遠,屋子里安靜下來,秦放搬了椅子在司藤床前坐下,幫她掖了掖毯子的邊角,掖著掖著,動作忽然慢下來。

耳邊再次回響起顏福瑞的話:“奇怪了,不在地底下會在哪呢,不會是供在雷峰塔里面吧?”

他掏出手機打開網頁,在搜索欄輸入了“雷峰塔”三個字。

跳出好多欄,秦放滑動著觸屏匆匆瀏覽,大多是景點推薦或者用戶點評……

忽然間,他停止了滑屏,目光長久停在一行字上,那是一行標題。

《魯迅經典雜文:論雷峰塔的倒掉》。

腦子里電光火石的一閃,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提醒著他,秦放遲疑地點進了正文。

“聽說,杭州西湖上的雷峰塔倒掉了,聽說而已,我沒有親見。但我卻見過未倒的雷峰塔,破破爛爛的映掩于湖光山色之間,落山的太陽照著這些四近的地方,就是‘雷峰夕照’,西湖十景之一。雷峰夕照的真景我也見過,并不見佳……”

……

秦放慢慢坐直了身子,他緊張地手指發顫,重新回到搜索欄,又搜了好幾個自己想到的關鍵點。

魯迅《論雷峰塔的倒掉》發表于1924年11月,現在的雷峰塔是2000年重建的,2002年竣工。

也就是說,1946年白英和秦來福游西湖,西湖之上,根本就沒有……雷峰塔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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