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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囊謙 第4章

尾魚2018年07月13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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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陽光尤其的好,而秦放也終于確認自己確實是死了。

他的心臟靜歇的像一口古井,胸口沒有一絲起伏,戳透他心臟的尖錐好像是一截爛木頭,表面風吹雨蝕的痕跡上布著綠斑,鋼鐵的車子軟塌塌像被巨大的手擰過,車玻璃早就碎的不知道哪里去了,有時候風會灌進來,嘩啦啦吹動他身邊紙巾盒外扯出的半張。

原來人死了之后的感覺是這樣的。

秦放是個唯物主義者,生來不信鬼神,相信精神依托身體存在,肉體覆滅,精神也一同消亡——二十多年的執著理念,一朝被現實擊的粉碎。

原來人死了之后,除了再也沒有呼吸,還是可以有意識的,依然可以去思考、回憶,眼睛可以看到東西,耳朵也可以聽到聲音——山里很靜,偶爾能聽到高處的山道上過車,每逢這個時候,秦放會莫名興奮,似乎自己還和人世有些牽連一樣。

但更多的時候,是死一樣的安靜。

是所有的死人都和他一樣嗎?

這個問題想著想著,就會讓人毛骨悚然,那該多么可怕啊,那個巨大的擁擠的活人來來去去的煙火世界,外圍有無數雙冷冷窺視的沉默的眼睛,一天二十四小時專注看你的一舉一動,在你拍著胸脯自信滿滿地說著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”的時候,就在你的肘畔,有人目不轉睛,嘴角勾出譏諷的笑。

來自死人的微笑。

古人說,舉頭三尺有神明,并非恫嚇之語吧,也許這話里的“神明”,指的就是這些冷冷微笑的靈魂?

相較活人的行色匆匆忙碌應酬,死人的時間忽然變得無比漫長,或者躺著,或者思考。最初的時候,秦放還無比的焦躁和擔心——安蔓怎么樣了,那兩個混賬會不會為難她,她是不是也死了;和公司合伙的朋友說好了只出來幾天的,下周一還有個跟了好幾個月的項目要談;月底了,好像到了信用卡還款日了,信用記錄不好的話,以后申請大額貸款就麻煩了……

到了第三還是第四天的一個晚上,秦放突然想通了。

當時,有只狼覓食到了附近,圍著車子嗅嗅走走,但奇怪的是,始終沒有過來,后來它停在很近的地方,肉紅色的舌頭卷著地上的什么,周圍的風很輕,草葉子聲音沙沙的,就是在這個時候,秦放放棄了他所擔心的一切事情。

擔心又能怎么樣呢,他已經死了,他無能為力,他安靜躺在黑暗籠罩的死人世界里,生機勃勃的人間跟他再無關系。

這一刻,他有想流淚的沖動。

活著的時候抱怨過種種不好,無聊時也和朋友玩笑也似的說“這日子過的,一天只想三個問題,早晨吃什么,中午吃什么,晚上吃什么,完了”。

可是現在,那已經是一種無上的奢侈了,明早吃什么?他只想喝個豆漿,吃個安蔓煎的雞蛋,哪怕是他一貫嗤之以鼻的肯德基的加多了調料的牛肉蛋花粥呢……

想這些的時候,他還是那么躺著,只是一具冰涼的無聲無息的尸體,可是你若湊近了仔細看,或許能看到他眼底泛起的轉瞬即逝的淚光。

活著的時候那么多無休止的欲念突然間全無意義,現在,作為死人的此時此刻,他只想……再次活著。

2013年12月末,四川省都江堰市,青城山外圍地界。

頂著道士頭的顏福瑞帶著六歲的小徒弟瓦房,推著串串燒的小車回廟,剛到山腳下,就看到一行人在前頭山半道上,邊上幾個精瘦的張開類似工程圖的玩意兒指指點點,看圖的幾個挺胸挺肚子,西裝片兒都撐開了半,滿意地連連點頭,隨后抬頭看山,胳膊那么往外一圈拉,跟要念抒情詩似的。

顏福瑞的火蹭蹭的,大踏步推車過去,車里頭的舀勺湯碗碰的叮鈴咣當,他車子直直朝幾個穿西裝的招呼,近前了才出聲:“讓讓!讓讓!都讓讓!”

瓦房頭發還不夠多,沒法梳小道士髻,結了個娃兒辮在腦袋后頭,兇巴巴的,跟在顏福瑞后頭惡聲惡氣的:“讓讓!都讓讓!”

幾個穿西裝的忙不迭地往道邊上跳,顏福瑞大步流星,剛把一群人撇下,后頭叫他了:“顏道長!”

顏福瑞心里罵:開發商的狗腿子!

要么說師徒連心呢,顏福瑞的臟話還沒出來,瓦房已經扯著小嗓子罵開了:“你個瓜娃子,我日你個仙人板板哦!”

這還了得,肯定是出攤的時候跟著小混混學的,顏福瑞一巴掌扇在瓦房后腦勺上:“素質!注意素質!”

這當兒,那個宋工已經卷著工程圖上來了,滿臉堆笑地先給顏福瑞敬煙,顏福瑞一臉倨傲地來了句:“貧道不抽煙。”

這個宋工是上個月開始跟他接觸的,自打知道這個宋工的來意之后,顏福瑞看他,就是一肚子的沒好氣。

青城山好,誰不知道,旅游口號都說“拜水都江堰,問道青城山”,東漢的時候張天師就在這里結茅傳道,開發商打出口號,什么“五星級的獨家享受,您房間里的青城天下幽”,想在這搞個度假村也可以理解……

但是!

憑什么要拆他的地方!

他的天皇閣,那是師父輩傳下來的道觀,想拆,門兒都沒有!今天賣串串燒的時候邊上烤羊肉串的哥們已經給他支招了,那哥們說了:“任何時候,強拆都是不可接受的!顏道長,你一定要以死相拼!你要召集小伙伴的力量,所謂天下道士一家親,我可以幫你在微博上呼吁呼吁,轉發超五百就會引起重視!你可以去市政府絕食抗議啊,要不然你就去北京上訪,找習大大!”

特么的給煙還不要,敬酒不吃吃罰酒的,宋工也來氣了,真當他沒做過調查工作呢。

他清了清嗓子:“老顏啊,你也別讓我們難做。價錢不合適可以再談,是不是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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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都打聽過了,你根本也不是道士,你說你整天梳這個發型跑來跑去的,我要真給你舉報上去,你是破壞我們中國的道士形象有沒有?”

“還有你那天皇閣,就前頭一個小廟后頭一間瓦房,你還跟我說要申報世界文化遺產,還國家重點保護,我查了,你那瓦房是07年新蓋的,那小廟還是解放后建的,你自己找塊木板,上頭寫了天皇閣三個字它就是天皇閣了?有本事你寫中南海啊。”

說著看一眼邊上小斗雞一樣的瓦房,順帶一起打擊:“還有這個瓦房,來歷可疑的,是不是拐來的都不知道呢……”

顏福瑞氣的那叫一個七竅生煙:“老子跟你拼了!”

他抱起串串燒的大鍋向著宋工潑過去,惜乎鍋太重,拋一半就摔地上了,宋工一見是動手的架勢,掉頭就往山下跑,那口鍋骨碌骨碌滾著在后頭追,瓦房眼睛瞪得圓鼓鼓的,來了句:“我日你個仙人……”

忽然想起要注意素質,后半句趕緊吞回去,顏福瑞一巴掌扇他后腦勺上:“怕他個球!罵!使勁罵!”

還剩了些串串燒,和著白飯一起拌拌,分了兩碗,權當是晚飯,和瓦房兩個捧著碗坐在小廟前頭吃,瓦房是餓了,吭哧吭哧吃的起勁,顏福瑞那叫一個難以下咽,兩個事愁的他,愁也愁死了。

其一是天皇閣,確實不是什么珍貴文物遺跡,那破磚破瓦的,賣出去都得貼運費,但這是師父丘山道人羽化之前留下來的啊,作為徒弟,難道不應該幫師父守住這點地方嗎?再說了,自己從小就在這地兒住,真拆了,他去哪呢?

其二是瓦房的教育問題,瓦房是他撿的,正好那時候小廟后頭起瓦房,順手就給起了這個名字。本來尋思著過兩年讓瓦房去上個學,以瓦房現在的素質來看,這事兒迫在眉睫啊,學前教育很重要,定了型可就難了……

瓦房吃到一半,忽然想起剛才的事:“師父,我不是拐來的吧,我不是你撿的嗎,就跟太師父撿你一樣。”

顏福瑞點頭:“是啊。”

想起丘山道人那時對自己的照顧,顏福瑞有些唏噓:“我那時,跟你一般兒大……”

說到這,停頓了一下,低頭看到瓦房小鼻子小眼的,難免有點嫌棄,加了句:“但是比你好看多了。”

瓦房刨了口飯,想了想又問:“那現在怎么長這么難看呢?”

……

特么的尊師重道懂不懂,教育問題簡直是刻不容緩!

被前頭那兩件事磨的,顏福瑞半夜的時候生生愁醒了,抓過枕頭邊的老式手機看了看,快十二點了。

他嘆了口氣翻身朝外,玻璃毛毛的,外頭的月亮剛升起來,恰好是半月,顏福瑞心里算了算日子,下弦半月,應該是農歷二十二還是二十三來著……

還沒把日子計算明白,突然轟的一聲炸響。

窗戶外頭黑魆魆的小廟瞬間沒了形,無數大大小小的石粒碎塊打的房子墻面砰砰響,顏福瑞僵了足有五秒鐘,騰地一下從床上跳起來了。

殺千刀的開發商啊,肯定是趁他們出去賣串串燒的時候在小廟里放了定時炸彈了!個瓜娃子,老子跟你們拼咯!

據說初一新月,太陽和月亮同時升起,到了農歷十五,月亮在太陽落下時升起,此后由于月亮的公轉,每過一天,月亮升起的時間就要晚52分鐘。

十二月下旬,農歷十一月二十三,下弦半月,月亮升起的時間是夜半十二點。

秦放記得很清楚,就在那一輪半月掛上高天的時候,他的心臟,突然再一次起搏。

開始只是心肉顫巍巍地小幅收縮,一緊一放,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,但是漸漸地,他聽到怦怦的聲音了,連那根穿透心臟的尖樁,都似乎連帶著有了微小的擺幅。

身下有了輕微的震動,地面表層出現無數向周邊皸裂的紋,草叢里無數的蟻蟲紛紛向四圍逃散,甚至有地底冬眠的蛇,滑長的身體嗖地游過枯草,驚惶地加入逃離的隊伍之中,遠處密林里傳來躁動地翅膀撲騰聲,不少驚飛的夜鳥不辨方向,直直一頭撞在樹干之上。

秦放安靜地聽著。

心跳聲不止是他的。

在他的身后,地下,還有一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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